十一、禪患
見性是極為稀有的心靈狀態,為了表示前後的差異,以前只說明是一種平常沒有的心靈震盪,前後是二個世界。為了透露得更徹底,我們才說:那是從相對意識跳進絕對意識,從主觀意識跳進客觀意識。
為什麼我們敢這麼大膽披露?
第一、為了泯除大家對禪的錯解與錯悟,免除被口沫橫飛談禪說道禪師的欺騙。而且希望能夠挺起脊樑來勇敢地參禪,勇敢地追尋,就不會被欺也不會自欺。
第二、說到禪,本來就沒有開口的餘地,實際理地,不著一塵。 耕雲老師高舉安祥禪,乾脆以心傳心,讓有緣人直接品嚐到禪的本地風光,直接說破。做為弟子,當然也要有勇氣把它發揮,乾脆讓以後的人知道直覺──客觀意識的重要。
耕雲老師除了以心傳心,還把禪的內涵外舉,那就是安祥心靈流盪出來的溫暖感受,一股自他無二的情懷。我們說絕對意識當然要與安祥掛鉤,也無法脫掛,安祥的心態就是禪定。
我們舉幾個公案,就可以明白絕對意識的重要,因為它是見性所呈現的可捕捉的意識。
洞曹宗的開山祖師洞山良价,從小持誦《心經》就一直嘀咕:「每個人明明有眼耳鼻舌身意,為什麼經典卻說無眼耳鼻舌身意?」
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無情物,為什麼前輩忠國師說「無情說法」?潙山靈祐也說沒錯,無情說法,熾然說,只是因為我們有情,所以聽不懂。他拜訪雲岩禪師,雲岩要他留下來參「無情說法」。
參了幾年,實在不得要領,向雲岩告辭,洞山感性地說:「百年之後,也不會忘記您的容貌。」雲岩只注視他,一會兒才說:「您真的記得我真正的容貌嗎?好好思考哦!」
離開了師父,洞山走上一座橋,偶然探頭下望,河裡映照著他那疲憊的身影。洞山突然明白過來,原來它的確無六根啊!
請問:洞山為什麼開悟?
答案是洞山看到水裡的身影,剎那六根的相對意識不見了,呈現出了絕對意識,時間很短,但是洞山豁然明白了,那個真的是《心經》所講的「無眼耳鼻舌身意」。
那個是「無情」說法。
那個就是雲岩師父永遠不變的容貌。
那個就是洞山可以隨時見到祖師的媒介。
洞山吹著口哨,寫下了一首〈過水偈〉:
切忌從他覓,迢迢與我疏;我今獨自往,處處得逢渠。
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;應須恁麼會,方得契如如。
你應該多少可以領會吧!問題是你要滾入那個絕對意識裡,有那個經驗,你才真正地會解公案。如果滾不進去,也是站在橋上看水裡身影的詩人而已!
再舉一個公案。主人翁是法眼宗開山祖師的法眼文益。
法眼文益告別地藏和尚的時候,地藏送到山門,然後問他:「尋常說三界唯心,請問山門旁那個石頭,在心內或心外?」
法眼:「心內。」
地藏斥他:「行腳人著什麼來由,安片石在心頭?」
法眼被罵得窘透,決定再留下參禪。
每日呈上開悟心得,地藏總答:「佛法不是這麼啊!」
有天,硬著頭皮向地藏說:「實在辭窮理竭。」
藏答:「若論佛法,一切現成。」
法眼頓時大悟。
法眼的悟處從何而來?他原本以為佛學就是佛法,被地藏損了幾次,辭窮理竭,人都傻了。傻了最好,地藏只說「一切現成」,思量即不中。文益當下不是懂了什麼道理,是傻上加傻,陷在絕對意識中的傻傻裡。
洞山良价與法眼文益都是歷代傑出禪師中頂級的,請問哪一個人是經由禪坐在放空裡開悟?現代的禪師自己沒有開悟經驗,只好以禪坐做號召,反正大家也不懂禪定是什麼?坐禪兩字有吸引力:從打坐中悟禪。大家可以天花亂墜談悟境,互相吹噓境界。
因為沒有開悟,不懂得悟是什麼景致,才會做數息、歇念、放空、無我這一套把戲。告訴你,要學這些禪坐,乾脆跑到南洋佛教國家找師父,或者到尼泊爾學,比較完整。
現代學術公開了,知識傳授應該透明化,經由辯證及客觀理智的分析比較,是非不難判定;一味搞打坐,請問世尊未開悟前,印度歷來有哪一位禪師因打坐開悟的?沒有。才激發世尊在菩提樹下睹明星而開悟,才有佛教的興起,所以,佛教和婆羅門教等外道不同在哪幾點?要先弄清楚呀!
一千七百則公案,白紙黑字,有憑有據,請問哪一位祖師經由打坐歇心而開悟的?既然沒有,為什麼要打坐?六祖明明告誡我們:「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?」為什麼說必須打坐才能開悟?不是瞎搞亂搞嗎?
為什麼著名的學者如錢穆、吳經熊、胡適及世界上有名的禪學研究者都非常讚賞六祖惠能,一致推崇他是佛教中國化的大德,甚至推崇六祖是佛教的革命者?
革命是革故創新,六祖並沒有改變禪的本質,但方法是創新的,以完全新的手段直指人心,將佛學投入生命的洪爐,再鍛造出新的禪者生命。六祖將傳統的佛教引導成為普世的價值;將教主及相關的權威打破,理論打破;將宗教與人文精神融和,開悟就在此時此刻的自覺,非常了不起,絕非神秘。
習禪者、教禪者如果不精研六祖的傳禪的精神,妄想在禪學園地另栽新枝,是不可能的,也是不必要的,況且禪坐是共外道的。
我們再看一則公案,那個震驚古今的見桃花而悟道的公案。福州靈雲山的志勤和尚,身世不明,有關他的資料很少。他駐潙山,有一次抬頭看著盛開的桃花就悟道了,寫了一首偈明心:
三十年來尋劍客,幾回落葉又抽枝。
自從一見桃花後,直至如今更不疑。
參禪學道三十年,一直無法突破,卻在看到桃花盛開的剎那悟道。只要回味我們聽過的話,大概可以體會這個難得機緣,不必贅筆。
我們怎麼知道見性之後是否開悟呢?見性是破參,破初關;還必須將自性煉之又煉,讓它當家作主,才是開悟,啟開了真正的本心,從此走向菩提道,是有一段漫長的修煉過程,從來沒有一悟成佛的。看看下面的一次精彩的對話:
長生問:「混沌未分時,含生何來?」
志勤師曰:「如露柱懷胎。」
曰:「分後如何?」
師曰:「如片雲點太清。」
生曰:「未審太清還受點也無?」
師不答。
生曰:「恁麼則含生不來也?」
師亦不答。
生曰:「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?」
師曰:「猶是真常流注。」
曰:「如何是真常流注?」
師曰:「似鏡長明。」
曰:「向上更有事也無?」
師曰:「有。」
曰:「如何是向上事?」
師曰:「打破鏡來與汝相見。」
這則公案我們就不再多做解釋了,這些法語都在提示我們打破人無我與法無我的過程,實證了萬物一體,互融互攝才貼近開悟。
我們要強調的是,志勤和尚悟後修行是非常紮實的,才能講出這麼細密而深入的經驗。見性難,成道更難。未悟言悟,還教人學禪,這是斷人法身慧命的。佛法講因果,講天律,要謹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