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滿街談禪是不是禪宗的禪?
大家都在說禪,從哲學家、文學家、宗教家到販夫走卒都講禪,連泡茶也有禪道,衣著也有禪味。無處可離禪,可見禪對我們的生活品質,不僅造成了深厚的影響,也可以知道禪已經滲入了我們的文化,成為我們精神上不可缺少的食糧。
所以,對禪道的研究與發揚是責任重大的事。
但是,有一件事非常重要,那就是必須清楚地界定什麼是禪宗的禪?一般人說的四禪八定、思維修、九次第定、止觀雙運、天台止觀、默照禪、話頭禪等等,是不是禪宗的禪?他們和禪宗的禪有什麼差別?這些禪有什麼差異?
這件事是當今禪界人士必須講清楚、說明白的,否則大家都在談禪論道,你說你的禪,我說我的禪,一個井水,一個河水,把禪水打混了,公說公理,婆說婆理,終於把禪宗的禪稀釋了、變樣了。這是當今禪道的危機。
一、宗密的禪階論
對禪宗的禪與其他的禪,首先提出界定的是圭峰宗密。他是荷澤神會派下四世弟子,晚年主張「禪教並行」,最後回歸華嚴宗。(荷澤神會──磁州智如──聖夀唯忠──大雲道圓──圭峰宗密),他在《禪源諸詮集都序》中說:
禪則有淺有深,階段殊等。謂帶異計,欣上厭下而修者,是外道禪;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,是凡夫禪;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,是小乘禪;悟我法二空,所顯真理而修者,是大乘禪;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,元無煩惱,無漏智性,本自具足,此心即佛,畢竟無異,依此而修者,是最上乘禪,亦名如來清淨禪,亦名一行三昧。
最上乘的如來清淨禪,源於《楞伽經》的禪是佛心,故說此心即佛;而行履即依《文殊說般若經》的一行三昧,「念佛心是佛,妄念是凡夫」;秉持六祖惠能的「無漏智性,本自具足」,行「頓悟」法門。
頓悟始於達摩,經過慧可、僧璨、道信、弘忍等的弘傳,如來禪迭有變革,至六祖歸於般若智照,大放異彩。宗密乃結論:
達摩未到,古來諸家所解,皆是前四禪八定,諸高僧修之,皆得功用。南岳天台,令依三諦之理,修三止三觀,教義雖最圓妙,然其趣入之門戶次第,亦只是前之諸禪行相。唯達摩所傳者頓同佛體,迥異諸門。(《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一》)
達摩未來之前,就有定學的禪法,與戒慧合稱三無漏學,太虛簡稱為「依教修心禪」,但四禪八定是共外道禪,外道係指不以心的開發為主的學派,屬心外求法。佛教的興起才加入了教觀,這是一大進步,因為加進了理智,加進了生命的活力。
二、止觀並非禪宗的血脈
止觀禪法到了智者大師,可以說發展到了頂峰。禪宗未起以前,既有定學的禪法,禪宗興起後,禪法與宗門禪並行,所以達摩之後天台止觀仍然保有獨特的地位。天台止觀有非常明確並證驗的次第,而且又有《法華經》為教,教觀完備:教以求慧,觀以修定,他著《摩訶止觀》、《小止觀》、《六妙門》及《禪波羅蜜次第法門》等書,一直影響到現在的禪觀、禪修。
為什麼宗密卻說「唯達摩所傳頓同佛體,迥異諸門」,他不把天台止觀等同禪宗的禪呢?這才是今天佛教界大德應講清楚、說明白的,因為這關係到禪宗的命脈,關係到禪的發揮與傳承。
達摩傳禪,以楞伽印心,所說的心即如來藏。「如來之藏,是善不善因,能遍興造一切趣生。譬如伎兒,變現諸趣,離我我所;不覺彼故,三緣和合方便而生。外道不覺,計著作者,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,名為識藏,生無明住地,與七識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斷,離無常過,離於我論,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。」(《楞伽阿跋多羅寶經.卷4》)。即發掘如來清淨心。
如何發掘如來清淨心呢?《楞伽經》提出宗通與說通二途。說通是從教入宗,宗通是自證:「我謂兩種通,宗通及言說,說者授童蒙,宗為修行者。」
宗通即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,因此絕對待,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。到了六祖,廣弘「以心傳心」,主張「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;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」,本質上仍然是如來清淨禪,「唯傳見性法,出世破邪宗」。禪宗的禪是特定的名詞,即實相、般若或自性,是生命的原貌,故稱本來面目。
因此,達摩所倡導的禪並不是與定學有關的禪法,禪宗以外的禪法是三無漏學的定學,配合教觀,得般若慧,可以稱為依教修觀的禪,延伸出了禪修、禪觀。一般人不察,竟然分不清兩者的差別。
六祖以直指人心為心要,他反對觀心觀淨,也反對打坐,蓋「生來坐不臥,死後臥不坐,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?」當然沒有所謂四禪八定、止觀雙運這些次第禪。
天台宗的教理中心是實相,「廣則四法印,略則一實相印」,實相又稱無諦或一諦;無諦絕諸相待,一諦無二無三。三論宗將一諦開為二諦:曰真曰俗,曰有曰空。天台宗開之為三,曰空假中。三諦圓融,三而一,一而三,空的當體便是假,空是假,假是空,叫做中。空外無假,假外無空,就是中道。進一步則一念三千。
另倡一心三觀,在心中修習三諦三千之理,故宗密說:「南岳天台,令依三諦之理,修三止三觀,教義雖最圓妙,然其趣入之門戶次第,亦只是高僧所修四禪八定諸禪行相。」是次第禪,顯然非禪宗之禪。(《天台傳法心印記註》)
三、除禪宗之外都是次第禪
總之,無論四禪八定或止觀雙運的禪法,都是次第禪,是循著線性思考的模式進行的禪法;而禪宗的禪是目的,是實相,不是方法。達到開禪的方法是「教外別傳」的「直指人心」,目的在瞬間絕諸相待,打破線性思考的侷限性,並且呈現出全圖像,也就是類似從相對意識跳脫到絕對意識,稱為頓悟。
頓悟禪並不只是理論,經過一千多年的實驗,已經有千人以上從實踐中獲得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的成果,記載在各種燈錄上。而且經由「教外別傳」而「直指人心」的事跡,也彙集在諸多公案中,可供檢驗。
實踐是檢驗的標準,數字會說話;文獻公案會說話;時間的持續性會說話。
現在,我們先檢驗四禪八定是否可以達到心靈的完美狀態,獲得生命的永恆性(涅槃)呢?四禪八定是印度婆羅門發展出來的禪觀,並且廣受其他不同教派的重視。誠如悉達多經過六年的學習與實踐後,他嚴正地發問:到現在為止,是否有一位以上的人敢公開承認,經由這種禪觀而獲得涅槃的真實義?沒有。一個也沒有。
拖著滿身的疲憊,悉達多太子離開修行者的團體,走到尼連河畔的菩提樹下,重新運用理智探索宇宙的真實與生命的奧秘。當他打開正法眼藏之後,將心得廣為宣傳,企望其他的人也可以獲得相同的成果,無形中蔚成佛教。佛者,覺也,自由自在的覺者,《大涅槃經》有詳細的宣示。
再者,運用止觀雙運,是否可以獲得頓悟呢?
先說密宗,黃教創造者宗喀巴大師,他是密教的改革派,嚴格禁止雙身法,這是一大功德。他也認為證菩提要有次第,即破欲界而入色界,再入無色界,循序漸進,先把三輪七脈打通,淨化業氣而得定,氣脈打通了,空性現前,才可以證菩提。故他講「菩提道次第」,漸修漸證,將身起修,亦非從教入手。至於無上瑜伽或大手印,法無定法,則類似禪宗了。禪就是無上大手印,就是明體。
天台止觀在禪宗之後發展出來的禪法,顯然沒有受到禪宗的影響,最可貴的是,智者大師以他參證的經驗,化為有次序的教觀,教指《法華經》,觀為他細密的心智發展過程,的確可以讓有志於止觀研究的人參考。
目前很多打禪七的坐禪,大部分參考了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的止觀、天台止觀及南傳佛教四念處等別出心裁的禪法,可以說還在實驗階段。
我們可以從天台宗的《禪波羅蜜》中,看到智者大師對止觀禪修的法門分為四種:世間禪、亦世間亦出世間禪、出世間禪、非世間非出世間禪。這等於把禪法分為四種。《六妙門》講的是世間亦出世間禪,可以得到世間的果報,也可以得到出世間的果報,是不定止觀,端視修行人的心態,是「通別六妙間」,可通凡夫也可通三乘的禪法。《禪波羅蜜》只講到世間禪,對治無漏;至於非世間非出世間禪根本沒有講。一超直入如來界是頓門而非漸門,漸門是有漏法,言語道斷,實堪玩味。
因此,天台止觀的禪法仍然是不定止觀,每個人依此而修,獲得果報也不同。
但是天台止觀可以供禪宗悟後起修參考,因為智者大師對觀心法門講得很詳細,都是他親自修行的經驗,不留浮詞。
四、禪宗的禪不是一般的禪定
總之,現在很多人講禪,根本分不清楚禪宗的禪不是禪定或禪教,因此也沒有什麼禪修或禪觀。禪宗的禪就是菩提自性,所謂明心見性就是禪,只能頓入實證,是現量,並非有為有作而獲得的禪定。任何企圖以打坐觀息、五停心觀、四念處等所得的禪定,那是心一境性的訓練,但絕非禪宗的禪。禪的作略只有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一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