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若花開 | 澄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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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,八年參禪悟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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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現真實的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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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現真實的自己
  大乘佛法傳到中國以後,受到士大夫的熱愛,同時由於深厚的文化為養分,前後開綻了三論宗、天台宗、華嚴宗、禪宗與唐密,成果燦爛。
  可惜,這些輝煌的精神糧液,現在漸漸的流失了,甚至滲入了不良的灰渣。流動乏力,萎靡不振。
  塗上迷信色彩與建立威權的色彩,是這些精彩的佛法沒有辦法繼續茁壯的原因。
  例如禪宗,到底什麼是禪?禪涉及的本來面目是什麼?禪宗的禪與一般講的禪定、禪觀、禪修有什麼不同?禪宗所謂的見性或開悟是什麼?直指人心是什麼教法?教外別傳傳的是什麼?……大家都迷糊了,搞不清了。
  經常看到的是隨口的自在無礙,卻大搞權威地位;學學俗劇中的濟公淺酌詼諧,或是拱著寒山、拾得的放浪自由,以虛亂實。
  我們將研究的心得,真誠地提供出來接受批評檢驗,希望借拋磚引玉,激發大德提出高妙的見解,期待大乘佛法能夠重新發放光芒,為人類苦悶的精神提出解方。

一、滿街談禪是不是禪宗的禪?

  大家都在說禪,從哲學家、文學家、宗教家到販夫走卒都講禪,連泡茶也有禪道,衣著也有禪味。無處可離禪,可見禪對我們的生活品質,不僅造成了深厚的影響,也可以知道禪已經滲入了我們的文化,成為我們精神上不可缺少的食糧。
  所以,對禪道的研究與發揚是責任重大的事。
  但是,有一件事非常重要,那就是必須清楚地界定什麼是禪宗的禪?一般人說的四禪八定、思維修、九次第定、止觀雙運、天台止觀、默照禪、話頭禪等等,是不是禪宗的禪?他們和禪宗的禪有什麼差別?這些禪有什麼差異?
  這件事是當今禪界人士必須講清楚、說明白的,否則大家都在談禪論道,你說你的禪,我說我的禪,一個井水,一個河水,把禪水打混了,公說公理,婆說婆理,終於把禪宗的禪稀釋了、變樣了。這是當今禪道的危機。

一、宗密的禪階論
  對禪宗的禪與其他的禪,首先提出界定的是圭峰宗密。他是荷澤神會派下四世弟子,晚年主張「禪教並行」,最後回歸華嚴宗。(荷澤神會──磁州智如──聖夀唯忠──大雲道圓──圭峰宗密),他在《禪源諸詮集都序》中說:

禪則有淺有深,階段殊等。謂帶異計,欣上厭下而修者,是外道禪;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,是凡夫禪;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,是小乘禪;悟我法二空,所顯真理而修者,是大乘禪;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,元無煩惱,無漏智性,本自具足,此心即佛,畢竟無異,依此而修者,是最上乘禪,亦名如來清淨禪,亦名一行三昧。

最上乘的如來清淨禪,源於《楞伽經》的禪是佛心,故說此心即佛;而行履即依《文殊說般若經》的一行三昧,「念佛心是佛,妄念是凡夫」;秉持六祖惠能的「無漏智性,本自具足」,行「頓悟」法門。
  頓悟始於達摩,經過慧可、僧璨、道信、弘忍等的弘傳,如來禪迭有變革,至六祖歸於般若智照,大放異彩。宗密乃結論:

達摩未到,古來諸家所解,皆是前四禪八定,諸高僧修之,皆得功用。南岳天台,令依三諦之理,修三止三觀,教義雖最圓妙,然其趣入之門戶次第,亦只是前之諸禪行相。唯達摩所傳者頓同佛體,迥異諸門。(《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一》)

達摩未來之前,就有定學的禪法,與戒慧合稱三無漏學,太虛簡稱為「依教修心禪」,但四禪八定是共外道禪,外道係指不以心的開發為主的學派,屬心外求法。佛教的興起才加入了教觀,這是一大進步,因為加進了理智,加進了生命的活力。

二、止觀並非禪宗的血脈
  止觀禪法到了智者大師,可以說發展到了頂峰。禪宗未起以前,既有定學的禪法,禪宗興起後,禪法與宗門禪並行,所以達摩之後天台止觀仍然保有獨特的地位。天台止觀有非常明確並證驗的次第,而且又有《法華經》為教,教觀完備:教以求慧,觀以修定,他著《摩訶止觀》、《小止觀》、《六妙門》及《禪波羅蜜次第法門》等書,一直影響到現在的禪觀、禪修。
  為什麼宗密卻說「唯達摩所傳頓同佛體,迥異諸門」,他不把天台止觀等同禪宗的禪呢?這才是今天佛教界大德應講清楚、說明白的,因為這關係到禪宗的命脈,關係到禪的發揮與傳承。

  達摩傳禪,以楞伽印心,所說的心即如來藏。「如來之藏,是善不善因,能遍興造一切趣生。譬如伎兒,變現諸趣,離我我所;不覺彼故,三緣和合方便而生。外道不覺,計著作者,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,名為識藏,生無明住地,與七識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斷,離無常過,離於我論,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。」(《楞伽阿跋多羅寶經.卷4》)。即發掘如來清淨心。
  如何發掘如來清淨心呢?《楞伽經》提出宗通與說通二途。說通是從教入宗,宗通是自證:「我謂兩種通,宗通及言說,說者授童蒙,宗為修行者。」
  宗通即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,因此絕對待,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。到了六祖,廣弘「以心傳心」,主張「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;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」,本質上仍然是如來清淨禪,「唯傳見性法,出世破邪宗」。禪宗的禪是特定的名詞,即實相、般若或自性,是生命的原貌,故稱本來面目。
  因此,達摩所倡導的禪並不是與定學有關的禪法,禪宗以外的禪法是三無漏學的定學,配合教觀,得般若慧,可以稱為依教修觀的禪,延伸出了禪修、禪觀。一般人不察,竟然分不清兩者的差別。
  六祖以直指人心為心要,他反對觀心觀淨,也反對打坐,蓋「生來坐不臥,死後臥不坐,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?」當然沒有所謂四禪八定、止觀雙運這些次第禪。

  天台宗的教理中心是實相,「廣則四法印,略則一實相印」,實相又稱無諦或一諦;無諦絕諸相待,一諦無二無三。三論宗將一諦開為二諦:曰真曰俗,曰有曰空。天台宗開之為三,曰空假中。三諦圓融,三而一,一而三,空的當體便是假,空是假,假是空,叫做中。空外無假,假外無空,就是中道。進一步則一念三千。
  另倡一心三觀,在心中修習三諦三千之理,故宗密說:「南岳天台,令依三諦之理,修三止三觀,教義雖最圓妙,然其趣入之門戶次第,亦只是高僧所修四禪八定諸禪行相。」是次第禪,顯然非禪宗之禪。(《天台傳法心印記註》)

三、除禪宗之外都是次第禪
  總之,無論四禪八定或止觀雙運的禪法,都是次第禪,是循著線性思考的模式進行的禪法;而禪宗的禪是目的,是實相,不是方法。達到開禪的方法是「教外別傳」的「直指人心」,目的在瞬間絕諸相待,打破線性思考的侷限性,並且呈現出全圖像,也就是類似從相對意識跳脫到絕對意識,稱為頓悟。
  頓悟禪並不只是理論,經過一千多年的實驗,已經有千人以上從實踐中獲得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的成果,記載在各種燈錄上。而且經由「教外別傳」而「直指人心」的事跡,也彙集在諸多公案中,可供檢驗。
  實踐是檢驗的標準,數字會說話;文獻公案會說話;時間的持續性會說話。

  現在,我們先檢驗四禪八定是否可以達到心靈的完美狀態,獲得生命的永恆性(涅槃)呢?四禪八定是印度婆羅門發展出來的禪觀,並且廣受其他不同教派的重視。誠如悉達多經過六年的學習與實踐後,他嚴正地發問:到現在為止,是否有一位以上的人敢公開承認,經由這種禪觀而獲得涅槃的真實義?沒有。一個也沒有。
  拖著滿身的疲憊,悉達多太子離開修行者的團體,走到尼連河畔的菩提樹下,重新運用理智探索宇宙的真實與生命的奧秘。當他打開正法眼藏之後,將心得廣為宣傳,企望其他的人也可以獲得相同的成果,無形中蔚成佛教。佛者,覺也,自由自在的覺者,《大涅槃經》有詳細的宣示。

  再者,運用止觀雙運,是否可以獲得頓悟呢?
  先說密宗,黃教創造者宗喀巴大師,他是密教的改革派,嚴格禁止雙身法,這是一大功德。他也認為證菩提要有次第,即破欲界而入色界,再入無色界,循序漸進,先把三輪七脈打通,淨化業氣而得定,氣脈打通了,空性現前,才可以證菩提。故他講「菩提道次第」,漸修漸證,將身起修,亦非從教入手。至於無上瑜伽或大手印,法無定法,則類似禪宗了。禪就是無上大手印,就是明體。
  天台止觀在禪宗之後發展出來的禪法,顯然沒有受到禪宗的影響,最可貴的是,智者大師以他參證的經驗,化為有次序的教觀,教指《法華經》,觀為他細密的心智發展過程,的確可以讓有志於止觀研究的人參考。
  目前很多打禪七的坐禪,大部分參考了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的止觀、天台止觀及南傳佛教四念處等別出心裁的禪法,可以說還在實驗階段。
  我們可以從天台宗的《禪波羅蜜》中,看到智者大師對止觀禪修的法門分為四種:世間禪、亦世間亦出世間禪、出世間禪、非世間非出世間禪。這等於把禪法分為四種。《六妙門》講的是世間亦出世間禪,可以得到世間的果報,也可以得到出世間的果報,是不定止觀,端視修行人的心態,是「通別六妙間」,可通凡夫也可通三乘的禪法。《禪波羅蜜》只講到世間禪,對治無漏;至於非世間非出世間禪根本沒有講。一超直入如來界是頓門而非漸門,漸門是有漏法,言語道斷,實堪玩味。
  因此,天台止觀的禪法仍然是不定止觀,每個人依此而修,獲得果報也不同。
  但是天台止觀可以供禪宗悟後起修參考,因為智者大師對觀心法門講得很詳細,都是他親自修行的經驗,不留浮詞。

四、禪宗的禪不是一般的禪定
  總之,現在很多人講禪,根本分不清楚禪宗的禪不是禪定或禪教,因此也沒有什麼禪修或禪觀。禪宗的禪就是菩提自性,所謂明心見性就是禪,只能頓入實證,是現量,並非有為有作而獲得的禪定。任何企圖以打坐觀息、五停心觀、四念處等所得的禪定,那是心一境性的訓練,但絕非禪宗的禪。禪的作略只有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一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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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禪宗的禪定是圓定

  禪宗的禪並不是一般所講的禪定,一般禪定所講的是思維修,是定靜安慮得,是使心智趨於平穩中產生更具活力的生命,使靈感創新可以迅速產生,而獲得新的觀念或行動方向。
  一般禪法在禪定之外必須加上教理的研究,才能深入經義,以便體會生命的深層活動,即止觀雙運。從而產生了四禪八定、九次第定、止觀雙運、寂照雙修及天台止觀。天台止觀對止觀的研究更上一層樓,分為四種。第四種是非世間亦非出世間禪的菩提禪。這部分智者大師沒有講,因為佛道是言語道斷,超出語言文字的義理,超出線性思考的邏輯,必須擺脫語句的限制,擺脫意識慣常的習性,一超直入如來界。什麼是如來界?本來如此,最後也如此,過程也如此,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的,這是禪宗必須擺脫一般禪定的方法,另創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的原因。

一、超常識的作略
  如果禪宗沒有這套超常識的作略,也不過是一般禪法的延伸,又何必多此一舉,另創禪宗?如果了解什麼是主觀與客觀意識的差別,對禪宗才有基本的認識。
  這超常識的手法,必須離四句,絕百非,顯然不是一般依據經典講經說法可以承擔的,失去了經典的依靠,講法的人要運用什麼手法達到傳達佛法的奧秘呢?那就是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,唯有證果的人才能在無法中說法,所以禪師各個如生龍活虎般,各有不同作略的禪風,各插各的旗子,「家家門前火把子」。
  為了什麼?為了讓弟子明心見性。
  五祖弘忍說:「不見本心,學法無益」。
  明心見性就見自本心,證自菩提。
菩提又稱般若,是宇宙的真象,萬事萬物的共相。
  從此,拿起經典來看,原來都是在說明如何見性,見性之後如何起修,修的層次與進程獲得心身如何變化,一直到始覺、等覺,經典說得分分明明。如果沒有見性,模擬彷彿,看經典也是模擬彷彿,以自己的知識經驗來檢驗經典,等於以自己凡夫的境界來界定佛的無邊境界。
  公案讓我們明白:禪必須參,捨參別無他法。當然不重視打坐,禪堂機鋒迭起,打坐幹嘛?到了明朝,禪風不振,改兼參話頭,才有打坐參話頭的施設,本來是不得已中的手法。現在打坐已不參話頭了,專心打坐,數息隨息,走得默照不像默照,止觀不像止觀,比小乘禪還不如,禪燈就滅了。你將目前流行的打禪七或坐禪的規制,拿來與圭峰宗密對禪的分類比較,可以發現都是凡夫禪、小乘禪,連個大乘禪的影子都沒有了。有的學些天台止觀夾在禪觀上,什麼是亦出世間亦非出世間禪也不懂了,連虛雲和尚一再強調的「看話頭」的觀心法門也沒了。
  做學問要嚴謹,要有憑有據。談禪宗,絕對要根據《壇經》,離開《壇經》,卻竊自四禪八定或天台止觀的規範,說那就是禪宗,不可笑嗎?

二、禪宗直指是心靈的超越
  《壇經》的很多公案,可以驗證。
  永嘉大師原學天台止觀,後閱《維摩詰經》而發明心地,因此借玄策而拜謁六祖求證,這就是認祖歸宗:歸到禪宗法脈。天台止觀當時聲勢很大,名譽蓋過六祖,但永嘉學了《維摩詰經》卻有另一層的感受。天台止觀說理分明,進程有序,維摩詰居士卻像莊子那樣瀟灑跳脫,把永嘉帶到一個活活潑潑的境界。
  這也見於禪宗第一公案,惠明追到六祖欲獵取傳法衣缽,臨時改變主意,向六祖求法。六祖要他依法打坐,一段時間以後,才向他說:「不思善,不思惡,正與麼時,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?」惠明觀心言下大悟。如果當時不觀心,讓心死在「不思善,不思惡」上,哪有開悟的惠明?
  所以六祖反對放空枯坐:「住心觀靜,是病非禪……生來坐不臥,死去臥不坐;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?」如何立功課呢?「惠能沒伎倆,不斷百思想,對境心數起,菩提作麼長。」因為:「不增不減自金剛,身去身來本三昧」啊!
  那麼為什麼六祖也講禪定、坐禪呢?
  <坐禪品>:「何名坐禪?此法門中,無障無礙,外於一切善惡境界,心念不起,名為坐;內見自性不動,名為禪」。
  又說:「何名禪定?外離相為禪,內不亂為定。」
  這些不是功夫,是真如本性本來清淨,起心為妄;本性自淨自定,處境心不亂的真定。必須親自見得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修行是還原,修正不是原本的而已。

三、禪宗的禪定是自性自定
  五祖說:「不見本心,學法無益」,禪宗的各種方法,就要依照「不立文字」,而「直指人心」,而見性,見得本心本來清淨,然後才能將此好好保任。<坐禪品>講的是保任的功夫,不是修定修靜的禪法。因此,在《定慧品》中說:「定慧一體,不是二;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之時慧在定。」從而演化為一行三昧及一相三昧,這就是「自性自定」。我們的菩提自性本來就在禪定中,一行三昧及一相三昧用來說明:「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」,隨時保持心體的安祥。
  《壇經》所講的禪定是菩提自性的心體,本來就在禪定中,本來就是身去身來本三昧的。一般講的禪定是靜定慮得的功夫,也許它是入禪的前方便,但是如果沒有良師益友在適當的時機拉上一把,可能終生在虛無的空定上了。

  了解了禪宗的禪定是菩提自性的保任,與一般禪法的禪定在於體驗四禪八定,兩者完全不同。一般的禪法從禪定入手,因慧觀而相輔相成。禪宗著手在參,祖師接人都在禪堂上靈活的運用「直指人心」,與禪定無關。但在保任階段,適當的打坐與觀心,成效顯著,故悟後起修不廢禪坐,但也不鼓勵禪坐。
  凡主張一超直入如來界,以為一悟成佛,不懂保任與觀心,我們可以直覺地明白這個人沒有開悟。如果以一般禪法的禪定講述禪宗,寧可信其非,不可信其是。《心經》從第一個字開始到最後一個字,講的就是保任,看看般若波羅蜜多咒,那不是要我們不斷精進保任嗎?
  揭諦,揭諦,
  波羅揭諦。
  波羅僧揭諦,
  菩提薩婆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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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以自為光的禪宗,充滿了靈性的自覺

  禪宗的禪定與其他禪法的禪定不同,我們已經大略講過了。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,佛教有各種門派,只有禪宗的進入方法非常特別,強調的是參禪與觀心,對打坐比較不重視,甚至可以揚棄。
  為什麼呢?

一、禪起於生命的自覺
  第一,禪宗特別強調參禪,因為人類有豐富的感情,有人溺己溺的崇高情操,希望透過我們的智性及理性了解生老病死的真諦,解除人類生死的困擾,這就是參禪的動機。「有疑不決直須爭」,是崢嶸漢子的骨架,不承接人家的口水貶低自己。
  參禪所延伸而來的參訪、參學,便是禪堂裡智性活動的真實寫照。大慧宗杲未見圓悟禪師之前,他拜訪過四十七位當時的名宿,為了徹底打破內心的疑問:既然經典完備,為何世尊還得到菩提樹下一悟,悟的是什麼?
  《楞嚴經》一開始,就有一場浩大而深入的辯論會,世尊為了啟導阿難見性,七處徵心,八還辨見,咄咄逼人,卻引人入勝。這場高潮迭起的辯論,應該是佛教探討真理的精彩表演,打破佛堂的沉悶氣息,可惜,被士大夫的譯筆弄得失色。
禪者要挺起脊樑,大膽地向師父發問,大家諾諾訥訥,做不了自己的主人。

第二,是觀心。「三界唯心,萬法唯識」,這是佛教的指南,如何認得心,如何轉識成智,教理非常完備,而認識本心為難。不識本心,就無從轉識成智,頂多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,自淨其意」,做個人天好人,差堪自了。
十法界也不外心靈可求,心靈淨化到某種程度,自然落於某種法界,所謂三界唯心造,萬法由心生,心的問題是佛教追尋探討的問題。我們看看種種禪法的禪定,都不是在心靈狀態中用功,只是在心識上做功課,而且所謂心識離不開六、七兩識的牽絆,畢竟都在妄心上鍊工夫,如何脫離三界,回歸聖道?

二、見性只在當下的震盪
因此,禪宗首重見性。如何見性,這是歷代禪師所運用「直指人心」的頓悟法門。最上上乘當然是「以心傳心」,直接當面付授,如果禪人不能觀心,雖處於特殊的心靈狀態中,也不明白至法無法的可貴,簡直是葉公善於畫龍,一旦真龍出現,反而驚惶失措。有些所謂偽禪師,自己沒有心靈的震盪經驗,學生提出了這種經驗的時候,卻以一般宗教經驗誤判,直潑冷水,實在令人扼腕。
禪堂上師徒間言詞交鋒,機鋒百出,要得相應,也必得學人觀心經驗豐富,在逗機當中能夠回光覷捕才能更上一層樓。回光覷捕就是觀心,觀察心念的變化,觀察心念未起之前是什麼心靈狀態,這才是關隘。
達摩祖師:「外息諸緣,內心無喘,心如牆壁,可以入道。」前三句不是觀心的要領嗎?而最後一句就點明了在此心靈狀態下,有什麼活活潑潑的生命動力。
訓練觀心的人,勸你咬住一句話:「本來無一物」,其他念頭一生發就斷絕,驅之遠揚,晝夜不捨,保持這一句「本來無一物」的覺性,三、五天後,就可以有力量主控觀心。

三、建立客觀意識是起步
然後,在每一個念頭起來之後,能夠在90秒鐘內判斷是正念或妄念,若是妄念馬上切斷,不讓它延續,帶走我們的心意識;如果是正念,當做即做,當悔改就悔改。這樣心就可以保持清淨,比枯坐鍊心來得實際,而且隨時隨地可以運作,何等自在!
古德:「學道猶如守禁城,緊把城頭守一場;不受一番寒徹骨,怎得梅花撲鼻香?」

參禪活動和觀心是支持禪宗的兩大支柱。反映出了禪宗重視由個人的自覺走向生命的覺醒,一步一腳印;完全依賴個人覺性的自解自悟,覺性的抬頭走向生命的圓滿,才是禪宗崛起的最大動力。放棄個人生命的自覺運動,放棄以人為尊的激勵,任何生命活動都將變成淺陋的神秘主義,無異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,不是靈性的自我貶抑嗎?

四、法無定法因材逗機
請翻開各種燈錄,每個公案描述的都是禪師運用各種活潑靈動的方法,開啟弟子的自覺運動。臨濟向黃檗問禪,黃檗拿起拄杖打他二十下。為什麼?這裡面透露了多少自覺運動?
問法即打,第一,要打掉弟子累積的佛法知識見解。第二,要打掉入門二年從不問法的傲慢心。第三,禪也不說得來的,說得來的都是知識,是別人的牙慧,禪就在問法之前,那個為什麼要前來問法的那個初心。第四,棒打的是無明,但無明實性即佛性,要自悟自解,才能深入骨髓,從自己的生命找到答案。
這是何等深奧卻又何等簡易的傳法方式!哪有什麼打坐、數息、隨息這套玩意兒,這些不是《圓覺經》所反對的「作任止滅」的非圓覺嗎?
我們不反對任何方式的啟蒙,佛法本來有八萬四千法門,為適應不同根器的人而設施,但是密宗歸密宗,淨土歸淨土,凡夫禪歸凡夫禪,大乘禪歸大乘禪,禪宗歸禪宗,總不能以密乘教禪宗,以淨土念佛歸禪宗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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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消除心垢才是修行重點

  「方便有多門,歸元無二路」,我們分析了現在大家談的禪法有很多種,也都建立了他們各自的禪法,透過禪修、禪觀、禪定、坐禪、止觀、四禪八定、九次第定,以達到開悟的目的。既然有他們自有禪定與教觀,我們樂於稱讚並尊重。
  但是禪宗不走這些路頭,別開生面地提出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的法門,透過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的手眼,建立頓悟的宗法。
  大家都有權利講禪,但必須界定清楚,各建門庭設施,不能拿著四禪八定當禪宗的禪,當然也不能將禪宗的禪當著天台止觀,楚河漢界,各有畛域,不能侵城掠地。
  這才是嚴守學術公正標準的立場,也才是尊重法脈傳承的弟子。如果認為自己是不世出的偉大聖人,不妨另立門戶,高舉法幢,但千萬別假禪宗之名言非禪宗之法。

  例如有人說:禪宗是擷取天台宗與華嚴宗的優點,而成立宗派。真是矇著眼睛說瞎話。禪宗由達摩在梁武帝時帶到中華國土,清楚地昭告天下:禪宗的法旨就是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及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,簡單直接,靈動自由,顛覆傳統,成為我們中華文化發展中最耀眼的奇葩。天台宗建立於梁後的陳文帝時,華嚴宗成立於唐朝太宗。禪宗如何去擷取後來者天台宗與華嚴宗的優點?禪宗的直指頓悟,直接承續《楞伽經》,發展到六祖轉個彎,以《金剛經》為法統,光彩愈熾,何曾涉及《法華經》及《華嚴經》之優點?再說這些經典都是大法幢,有什麼優劣點?既有優點,什麼是缺點?這不反襯華嚴宗及天台宗都有缺點嗎?
何況,天台宗及華嚴宗各有其嚴密的禪定與教觀,卻從來沒有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的作略,不失其宗派尊嚴與獨立性,一門深入,即可成果。
  他又說:「默照禪是高級禪」,又說它是止觀雙運,是寂照雙運,又把默照禪染到其他宗派的色彩了。默照禪何曾舉揚「直指人心」的法要?是否為禪宗的禪頗值得討論的。而且說默照禪是高級禪,請問什麼是高級禪、非高級禪?請問世尊的禪與達摩禪高級在哪裡?問題出在他不懂得禪宗的禪。
要研究禪宗,必須不拾他人的唾液當美味,這股批判的精神才是禪宗所強調的參禪。參是祖師給我們最好的教訓,「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」,近代禪德:虛雲和尚、袁煥仙夫子、南懷瑾老師,哪位不鼓勵禪人必須參?參的精神是學術嚴謹的態度,世學如此,出世學也應如此。

  虛雲和尚在堂必言要參話頭,要參一句話未說出,先有個意念之前是什麼?要如貓捕鼠的覷捕。苦口婆心,千叮嚀,萬囑咐,一旦圓寂,人走了,樓(參話頭)也空了,他的弟子誰能承擔家風?
參話頭在禪宗走入衰途之際,大慧宗杲大發慈悲所舉揚的宗風,八百多年來接引了多少禪德。到了明末,參話頭也完了,被移花接木地搬到打佛七上了,念佛之餘,加上「念佛的是誰?」,稱為禪淨雙修。
打禪七又把打佛七轉個彎,不念佛,但要打坐。打什麼坐?四禪八定、九次第定、四念處、五停心觀、止觀雙運、解公案、跑香……等等,落在一般禪法上,根本與禪宗毫無關係。為什麼?有打坐的模式可以打發日子,有種種禪定境界可以說個不完,解公案更是拍案驚奇,早就不時興「參」了,也不懂參了,不知大疑才是大參,大參才有心悟。請問現在的禪堂,哪個鼓勵「參禪」的?

  看看圓悟克勤對大慧宗杲說:你參遍了天下禪德,猶未能悟。因為你自信太過,聰明太過,那麼,請問門人向雲門問法,雲門為何答他:東山水上行?
大慧宗杲前後答了四十九次,每一次都被圓悟打回票,還向他說:佛法不是說的,說得的都不是。
  何等尷尬啊!聰利伶俐的宗杲每天就為了這句「東山水上行」,眾裡尋他千百度,這個不是,那個不是,胸中的抑悶結成一塊硬硬的石頭。
  有一天,圓悟開堂談到「東山水上行」,卻說:「要是我在,我才不理什麼道理,只要薰風自南來,殿閣生微涼呢!」
宗杲一聽,觸機似地發現:原來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,那瞬間的燈火明亮的一晃,景致那麼特別,往日盡在「東山水上行」枉費心血,枉費草鞋錢,可笑!可笑!
  哪有什麼禪修、禪觀?要什麼數息、隨息?坐在蒲團上當土地公、土地婆?要是這樣,不被圓悟禪師打出禪堂不可!
就是這麼直接了當。禪師啟發弟子悟緣,必須單刀直入;弟子接機,毫無躲閃悶坐的機會,不容喘個氣,尋個道理。一佇思,禪師舉棒即打,還說:「又在找道理了!」為什麼?禪是絕對意識,必須跳脫二元的思維邏輯。

  為什麼現代禪堂上要講究禪觀、禪修?因為主持禪宗的人根本不懂得「直指人心」的作略,也沒有「直指人心」的經驗。沒有經驗,何來傳承?他們根本不懂禪法是現量。只有非分解說的方式才能呈現出來,一落分解說、次第修的方法,只能獲得比量。比量是義理的佛學,不是禪宗的現量。
  沒有「直指人心」的門庭設施,就沒有禪宗了;沒有「直指人心」當然沒有頓悟的機緣了。禪宗只剩個殼,很多人將一般禪法借殼而生,禪宗不滅可能嗎?
  我們再舉此例子。有位自認開悟的師父說:

  默照禪的用功態度,可緊可鬆。緊法是以禪修者的意志力,強壓妄念不令生起,強提念頭不令昏沉,坐姿端正,挺腰豎頭,守住身心,住於一境,久久即可漸入「忘言」的程度。
但是有一輩人,宜用鬆方,則是以禪修者的意識,有意無意地放鬆全身的肌肉和神經,然後既不控制妄念,也不隨逐妄念,不怕念起,不愁緣境,但求放鬆身心,不蓄意回憶過去,也不蓄意推想未來,不壓不提,恬淡清淨,漸漸地便會進入默照的佳境。(《默照》,頁51-52)

  我們檢驗本段文字:第一,以坐禪尋找默照,謂之禪,請問這不是一般共外道的禪坐嗎?婆羅門教早就做了,但絕對和禪宗的直指人心無關,是漸修的路子。搞的是身坐。
  第二,所謂緊法是運用意志力,鬆法運用的是意識,換句話說,意志力其實來自意識,有緊有鬆仍然是意識管制念頭,就好像讓杯水沉濁於底,可是一搖動杯子,濁污又再浮上,永遠在捉弄念頭而已,這不是拿石壓草,移石草又生了嗎?真是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
  第三,相信大家都有類似的修行經驗,但為什麼不能入定、開悟?因為癥結不在意志力或意識,在於心垢未除,所謂修行為了修正行為與想念,去除貪瞋痴疑慢等心垢。心垢除了多少,心靈淨化就有多少,因果昭然,心垢才是病根,懷讓早就和馬祖道一談過了,豈可不知?
  第四,我們都有無始無明,即遺傳基因,不知不覺中攪動心源,妄心蠢起。要斷無始無明,必須翻轉藏識的無明種子,要在甚深的離執禪定中才能拔除,非有五地菩薩以上的果位,掀動不了無始無明的,豈是凡夫可能拔除了事?況且這位師父只在排除念頭,不在消除念頭,真是「時時勤拂拭」,常常惹塵埃。《楞伽經》對無始無明就有深刻的探討,為什麼不好好研究呢?

  如修行者入禪三昧,微細習氣轉而不覺知,而作是念:識滅,然後入禪正受。實不識滅而入正受,以習氣種子不滅故不滅,以境界轉,攝受不具故滅……修行所得三昧智慧之力,一切不能測量決了。(《觀楞伽經記卷二.一切佛語心品第一》)

  藏識是深層心理學,所談的無始無明就是輪迴的基因,也是我們此生帶來的遺傳。一般的修行大都在第七識的表面意識隨機改變,改變第七識當然必須靠意志力,消除藏識的無始無明則需要禪定中的般若反照,難上加難。
事非頓除,斷一分無明即增一分般若,《楞伽經》:「漸淨非頓;如菴羅果漸熟非頓,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,亦復如是,漸淨非頓」。

  打得念頭死,不是要把念頭壓死,要在念頭上分析,妄念一生對身心的影響如何?好好觀察,下決心去妄向真,一步一腳印,把反省改變當成習慣,即知即離,即刻回復心的平靜,宰制心態。真心正念一起,當知尊重執行,讓正念發揮光與熱,正心誠意上做工夫,做個好家長、好子女、好鄰居、好國民,擴大影響圈,何等自在。
  打坐見心在去惡,不在冥想,也是格物(觀心)致知(見性)的一條光明大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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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無執禪定

  有人說禪定是禪宗的基礎,參禪必須從禪定開始,這值得商榷。從達摩以來,禪定的定義與一般禪法的禪定已經不同,可惜,大部分根本不知道差異性,因此才有禪宗以禪定為基礎的論述,而將止觀納入參禪的活動,尤其將天台止觀、四禪八定,當成禪宗的基礎訓練,企圖以一般的禪定來定義禪宗的禪,甚至以禪定附會開悟。
  禪宗所講的禪定,是指證道悟實(禪)之後所顯現的心靈禪定。禪宗必須以見性為基礎,才能逐次展開悟後起修。此修有兩義:第一以見證的自性為生命的內涵,時時保任、涵養,本著勿助勿忘,長養滋長。第二觀心去垢,保任的過程會遭受現行無明與無始無明的干擾,必須從事觀心去除現行無明,一旦現行無明除乾淨,保任功夫就自然輕鬆,稱為有自然分,進而去除無始無明,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;菩提自性,本不動搖。
  掃除現行無明可以破除相當的我執與法執,而顯現出離執禪定,即「外不著相,內心不亂。」此時,就是露地白牛,空空朗朗,青山不礙白雲飛,很容易以為這樣就對了,禪宗稱為「滯於半途」。
  在離執禪定中必須加緊用功,漸漸消除無始習氣種子,即輪迴轉生中帶來的心垢。這些無明微細甚微細,表層意識根本沒有力量去發現,去消除,因此,只有從不斷地去除我執與法執,讓自性般若透出頭來,以般若觀照的力量進行消除無始無明。
  掃除無始無明達到80%以上,就是「無執禪定」,隨之而來的是「光明寂照遍河沙」,證得「何期自性,能生萬法」。也是《楞嚴經》偈:「聞復翳根除,塵銷覺圓淨,淨極光通達,寂照含虛空」,以此「卻來觀世間,猶如夢中事」(卷第六,〈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章〉),體證《法華經》偈:「佛子住此地,則是佛受用,常在於其中,經行及坐臥」。(《妙法蓮華經卷第五‧分別功德品第十七》)

  一般禪法與禪宗最大差別在哪裡?一般禪法講究的是禪定的種種境界:四禪八定、九次第定。現代的某些修行人又以為打坐到空空朗朗,能知能覺,能聽法的心就是見性;或以為不執著境界,不否定現實時,還能和現實融和在一起,稱為開悟……,種種說法,別樹一幟。無論怎麼說,怎麼掩蓋,都是境界說,都落在一般禪法的禪定上,和婆羅門教的禪定沒有差別。
  禪宗所講的禪不是境界,上面講到的離執禪定或無執禪定,都是生命淨化過程中所呈現的生命屬性。境界以我為主的,儘管文字上說無我,其實離不開我,因為有我才有境界,無我如何能出現境界?宋朝張商英宰相看到佛教經典都裝潢得大方莊嚴,以儒者自居的商英當然不服氣,他就要仿韓愈寫一篇無佛論,他的夫人開玩笑地說:既然無佛,還要寫什麼?寫了不證明有佛嗎?商英覺得有理就擱筆了。
  有一天他從朋友那裡借得《維摩詰經》,一看就不釋手,一面看,一面嘖嘖稱奇,外國人還能說得那麼好的道理啊!他夫人又向他開玩笑:既然如此,你真的可以寫一篇無佛論了!
張夫人如果沒有佛學的深厚修鍊,是沒辦法講出這麼幽默而且契合佛理的話。你說什麼是見性?古德從來沒有強調過境界,只說「閃電光,擊石火」,這樣的神來之筆,沒有見過性的人怎麼也看不透它的玄機與妙用。古德也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是大開大悟,只說:「百尺竿頭重進步」,或者說:「懸崖撒手」。修行到最後,彷彿爬百尺竹竿再往上爬,可是再上去沒有竹竿,沒有你踏地的地方!好像面對百丈懸崖,毫不猶豫地走下去。喪身失命呀!
絕後再甦,欺君不得!
  口說自在,其實不自在,因為你還要抓個自在。說萬事放下,一絲不掛,你可是一位響叮噹的禪師,響叮噹也是刻意創造出來的,刻意營造出來的,所以才會為開悟下定義。請問:懸崖撒手是什麼味道?
  禪就是菩提自性,又稱摩訶般若。《心經》:「三世諸佛,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佛者,覺也,就是生命的覺醒。
  禪就是宇宙全體的生命共相,是「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」的全圖像,過去如此,現在如此,未來如此,故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」,六祖大徹大悟而讚嘆:「何期自性,本自清淨;何期自性,本不生滅;何期自性,本自具足;何期自性,本無動搖;何期自性,能生萬法」,說得直截:大徹大悟者必有淨土。
百丈懷海說的性海靈光,毫不掩飾:

靈光獨耀,迥脫根塵;體露真常,不拘文字。
心性無染,本自圓成;但離妄緣,即如如佛。

  真實的純生命無染無雜,不為五蘊所困,不為三毒所愁,當下或如微醺,如夢如幻,或如大清明,山河大地皆如來,這不是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的正覺嗎?
  至於屬性,就如六祖所提的一相三昧及一行三昧。在入滅前,六祖說:「若欲成就種智,須達一相三昧、一行三昧。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,於彼相中不生憎愛,亦無取捨,不念利益成壞等事,安閒恬靜,虛融淡泊,此名一相三昧。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,純一直心,不動道場,真成淨土,此名一行三昧。」(《壇經‧付囑品》)
  純一直心即是珍貴無比的安祥。
  安祥就是淨土,此時參你我,無方所,無段落。

  所以說,禪宗的禪定不是境界,更不是修煉來的,它就是純生命本來的屬性,不變異的正等正覺。所謂證道,不是尋找什麼偉大的道理或境界,只是回復到我們的生命原態。沒有佛可成,成佛是夢一場。
  關於離執禪定、去執禪定及無執禪定,原為蔡肇祺先生的《心的世界》一文,發表於中國意識協會刋行的雜誌,再由安祥禪的首創者 耕雲老師予以補充並闡述,筆者感同身受,樂於推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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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正等正覺是純生命的波動

  禪宗的禪定是純生命的屬性,純生命遠離相對意識的二元概念,直接呈現出絕對意識的心靈狀態,也是生命本然的性質。
  一般禪法講的是靜慮的功夫,所以南懷瑾老師也講「打坐僅為修禪定的一種方法,真有功夫者,行住坐臥均在定,不一定在打坐。」
  可是他沒有將禪宗的禪定連貫到純生命,純生命就是般若經典所講的「摩訶般若波羅蜜多」,並非智慧,是超智慧的智慧,本然如是的,「無無明,亦無無明盡……,無智亦無得……,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槃。」勉強譯為大智慧。
  大智慧等於究竟涅槃,到達了生命最美好的圓滿境地,自然綻射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的覺受,它的內涵是「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」。

  南懷瑾接著又說:

禪定者,四禪八定。然禪定非禪宗,而禪宗則不離禪定。禪宗乃在求明心見性……疑而參,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。參破它,是謂破參。然猶未也,必須證得與天地同根,則禪宗與禪定合一。真能定者,坐時如泥塑木彫然。」(《習禪錄影》老古出版社,頁120)

  南懷瑾老師是當代著名的禪德,年輕時跟定袁煥仙夫子研究禪宗與實踐心行,廣研各宗各派,非常有見地。但這段話有些部分是矛盾的,可討論。
  他說必須證得與天地同根,才是禪宗與禪定合一,卻又說坐時如泥塑木彫然。
  證得與天地同根,用現代話講,即是證得個人的生命與宇宙萬物的生物同源,既然是同源,當然消除二元的對立,泯除了相對意識造成的區別意識,泯除我與物的界限,無分無別,混同一體,這是大定,和我們的論述相同。
  四禪八定在《楞嚴經》第九卷提示得非常詳盡。我們再三研究四禪八定與心行關係密切,所要消除的是藏識裡的妄念以及由潛意識顯現的種種行色,都在三界之中。四禪八定只能達到無色界,因此後來才有九次第定的提出,十地菩薩的行持。而且十地菩薩見於《楞伽經》第八卷,九次第定不能離開四聖道,才不入空茫。
  他又說:「真能定者,坐時如泥塑木彫然」,更值得商榷。定時如木彫恐非禪宗之禪,六祖早就反對了,還特別叮嚀:

不見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;
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。
此之知見瞥然興,錯認何曾解方便;
汝當一念自知非,自己靈光常顯現。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

  禪宗講求參禪,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,中心的命題就是覺。一旦破參,悟後起修,每一階段也是覺的精進,才有等覺、始覺、妙覺而達圓覺,只有覺才能「空空」。故說「真能定者,坐時如泥塑木彫」,恐非的論矣!禪宗強調「自性自定」,這與五蘊皆空有關。
  南老師又有一句話也值得商榷,他說:「禪宗是以禪定為基礎,以禪定為入門,本來是佛之教也,而求其智慧的成就,禪宗就是這麼一個宗派。」(同書,頁86)這裡講的是止觀,非禪定的「直指人心」。
  從禪定開始與參禪的精神似乎不相融。禪定講求的離心意識,真實的是從粗意識到細意識,從多頭意識到寡頭意識,禪定的境界離不開意識。而參禪是運用意識而達獨頭意識,因緣湊巧,獨頭意識破了才是「離心意識」,離心意識是破參的心境,不能也無法離心意識起參的,那就不合邏輯了。

我們再看《壇經.懺悔品》,六祖開宗明義:

此事須從自性中起。於一切時,念念自淨其心,自修自行,見自己法身,見自心佛,自度、自戒,始得不假到此。

  懺悔是覺的具體表現。懺過去之非,將來不再誤蹈錯誤,悔過為先,不強表現。懺悔真誠,行為、言詞一定會改變,容貌也會改變,身心改向好的方面運動,正面情緒不時湧現,也是親和力的擴張。所以不必強調悟或不悟,高明不高明,修行不修行;悟是生命的覺醒,在覺醒的運作過程,看到我們的心垢,看到生命的雜質而已。
我們再看六祖對轉識成智的提撕,那就可以自我評價了:

大圓鏡智性清淨,平等性智心無病;
妙觀察智見非功,成所作智同圓鏡。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

  轉變的過程是善妙的自淨自覺運動,才能「若於轉處不留情,繁興永處那伽定」。不敢自是,可惜南老師已經圓寂,未能討教,遺憾終生,但小疵不掩大瑜,敬祈高明,不吝指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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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學禪就要過關斬將

  頓悟是佛法的通途,沒有頓悟,佛法是佛學,到處講經說法類似鸚鵡學語,似則似,終究不是。顯教從教入理,是否頓悟,只看他們終日依文解字者眾,都是文字禪。禪宗別走一路,不從教理入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。怎麼傳授?「直指人心」,要如閃電光、擊火石般地猛利,一下子打破相對意識厚築的思想圍牆,直接領受客觀無我的真心。禪宗直指為主,曲指為副。
  我們看看三上投子、九到洞山的雪峰義存,猶如漆桶一個。有次與岩頭同行鰲山鎮,被風雪阻斷行程,岩頭每天蒙頭大睡。義存坐禪精進,看不慣岩頭怠慢,就勸他幾句。
  岩頭是大修行人,趁機問義存:「你每天打坐,好像村莊的土地神,端坐受供,將來怎麼登堂說法呢?」義存誠實,手指點心說,我現在還有疑問在,不敢自我欺瞞。岩頭要他把修行的經過說來參考。

  (義存)師曰:我初到鹽官,見上堂舉色空義,得個入處。頭曰:此去三十年,切忌舉著。又見洞山過水偈曰:切忌從他覓,迢迢與我疏,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。頭曰:若與麼,自救也未徹在。師又曰: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,學人還有分也無?德山打一棒,曰:道什麼?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。
頭喝曰:你不聞道,從門入者不是家珍。師曰:他日如何即是。頭曰:他後若欲播揚大教,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。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!
師於言下大悟,便作禮起,連聲叫曰:師兄,今日始是鰲山成道。(《指月錄.卷十七》〈福州雪峰義存禪師〉)

這段公案講的內容很符合我們的看法。雪峰義存首先是鹽官座下的弟子,在那裡明白了色空不二的道理,岩頭卻警告他,三十年內閉口不談這個道理。道理是他人的知見,不是自己的創見,是心外的事物,就像一般人埋頭研藏,看過多少遍,都只能增加知識道理,它不能解決生死問題,只能耍嘴,閻王老子審判的時候,他不聽你的道理的。所以教內有一句幽默話,藏經樓中藏了三藏十二部書,藏經樓成不了佛,記得豐富的經學,也不過是一部移動的書櫥。

  義存又說:他研究過《過水偈》,懂得:「切忌從他覓,迢迢與我疏,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」,這個渠就是真心,看牢這個真心就好了。
  說得好不好?很好,很正確。但諸位不要忘了六祖對神會的一段告誡。六祖說:「吾有一物,無頭無尾,無名無字,無背無面,諸人還識否?」神會強答:「神會之佛性」,六祖罵他是知解宗徒。(《壇經‧頓漸品》)
  神會答案是對的,但禪講親證,冷暖自知。一落言詮,便是剩語。現代很多禪師好解公案,有公案百則,外星人解禪等等,都是知解宗徒。公案只能參,不能解,這是禪宗鐵則。
  譬如有位當代的禪師說:「六祖聽人家誦經可以開悟,因為惠能思想單純,上山砍柴,下山賣柴,培養出很好的禪定,所以聞經聲而開悟。」可嘆不可嘆?
  坦白講:凡是喜歡解公案的,說這個公案這樣開悟,那個公案如何開悟的,都是沒有開悟的人才敢說。真正的禪師只在適當的時機引導學人參公案,引向破參而已,機緣瞬息萬變,沒有固定的方法與結論。
  看看行家岩頭對義存說:「自救也未徹在」,閻王老子不讓過關的。你以前學到的都是「從門入者,皆非家珍。」唯有透過內化變為己有。
  義存訕訕地:「我在德山那兒就不一樣,我向他請教宗乘要義,他揮棒打下,打得我一愣,問我還說什麼?當時我只覺得桶底脫落,滿身什麼都沒有。」
  「對了,你要牢記這一刻的微妙心靈變化,好好珍惜這難得的機緣,保任中印證經書,將來說法,要從自己心靈的真實覺受流瀉出來,才不會誤人子弟。」岩頭的話和六祖對神會的答話,有異曲同工之效。

  桶底脫落是現量境界,是絕對意識的流暢。禪宗的「直指人心」便是這個,是「無我,無人,無眾生,無壽者」的現量。必須在心靈上震盪過,才真的明白,即真實受用。推論、結論有道理可說,都是比量,是二元相對概念的意識,那是第七識當家作主的必然結果,得的是相似般若。
  般若只是現量不是比量,現量是正覺,比量是意識,是邏輯推理。
  一部《金剛經》是法身佛的現量,持誦這部經,漸漸地會解除比量而顯現量。證得了實相菩提後,凡有言說都是現量,從自己胸臆中流出的智慧,都可以消除他人的比量,這才是文字般若。
如果是比量,那是頭上安頭,在腦子裡加上了一堆道理,道理因時而變,因人而異,因此,現不出般若,不可能有文字般若。
有實相般若當家作主,才能「自觀自在」。因此,持誦《金剛經》不可以加以註解或推理,這部經字字含有般若光彩,持誦中就有加持力量,如果註解或推理,等於把自己的意識覆蓋經上,文字般若就消失了。
講經的人,不得已引用這部經,要從自身實相流露出來,不可透過意識的機轉,才能講得實義,即是轉經。我們詳細研究《金剛經》一開頭,全經就彰顯了世尊行住坐臥都在無執禪定中,而全經解疑立義,也都以「如如不動」傳達了現量的覺受。持誦的人也享有「如露亦如電」的虛幻不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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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頓悟成佛論

頓悟即時切入客觀無我的絕對意識,所以悟只有頓悟,沒有漸悟。漸悟是這個悟一點,那個悟一點,這樣湊起來的悟是不純正的雜悟,不是正悟。有人說悟有小悟十多次,大悟兩三次,絕對不正確。無論《楞嚴經》或《楞伽經》都強調「理則頓悟」,頓悟之下「乘悟並銷」,即時呈現出「不可思議」的心靈狀態。

一、宗通與說通
頓悟有兩途:宗通和說通。《楞伽經.卷三》:

一切聲聞、緣覺、菩薩,有二種通相,謂宗通及說通。大慧!宗通者,謂緣自得勝進相,遠離言說文字妄想,趣無漏界自覺地自相,遠離一切虛妄覺想,降伏一切外道、眾魔,緣自覺趣光明輝發,是名宗通相。云何說通相?謂說九部種種教法,離異不異、有無等相,以巧方便隨順眾生如應說法,令得度脫,是名說通相。(第七章.明二通相)

宗通者修內自證義,故說「自覺聖智」;說通者應機說法,以經典為主,開啟聞者智慧。

達摩大師於《四行論》提出理入與行入:

夫入道多途,要而言之,不出二種:一是理入,二是行入。理入者,謂借教悟宗,深信含生同一真性,但為客塵妄想所覆,不能顯了。若也捨妄歸真,凝住壁觀,無自無他……更不隨文教,此即與理冥符……寂然無為,名之理入。
行入謂四行……何等四耶?一報冤行,二隨緣行,三無所求行,四稱法行。(《菩提達摩大師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論》,大正藏第48冊)

從達摩的壁觀,達到無自無他之境界;證實「含生同一真性」,或以四行通貫理入,總為看心看淨。二祖慧可初見大師求心安,大師要他將心來看,慧可觀心實覓不可得,大師即說:「吾與汝安心竟」,慧可了了分明。所謂妄心與真心,不出心源,不僅覓真心不可得,也可以從此安心。心安不安,除自己主控外,別人幫助相當有限。但達摩的理入非著重在經教,只要確認心源即可,如何探得心源?看心看淨也。

二、借教悟宗
第一位提到借教悟宗的卻是竺道生。
頓悟是普遍原則,不是特殊的,因此前提是人人都可以成佛。這是佛教超宗教的特殊性,不僅超宗教,而且是人本的,這是佛教落實在人間的珍貴性。他說:

「闡提是含生之類,何得獨無佛性?」(《名僧傳》說處第十,引道生語)

他這樣看法是超群的,當時《涅槃經》只譯前半部,沒有談到闡提亦有佛性,竺道生卻說人人有佛性,可以成佛,因此,大家群起撻伐他,剝奪僧籍,逐出寺外。後來演化為生公說法、頑石點頭的公案,直到《涅槃經》後半部譯畢,證實了他慧眼獨具,又迎他回寺說法。

頓悟是必須事與理合一,不是心外求法,心中有一大事不明:「生死大事」。他說:

夫大乘之悟,本不近捨生死,遠更求之也。斯在生死事中,即用其實,為悟矣。苟在其事,而變其實為悟始者,豈佛之萌芽,起於生死事也?(《維摩經.生公註》)

大乘佛法所以能在中華大地開花結果,即基於理性的抬頭,摒除迷信的崇拜。竺道生講佛法,講生死問題,當然像悉達多太子從心坑提出疑問。從理性探討中獲取可以讓自己完全相信的信息,也願意將此信息公開。

三、悟是可以重複實證的
事理合一即是大悟,尋經繹典是守文之徒,必須明白:「夫象以盡意,得意則象忘,言以詮理,入理則言息。」這是頓悟一途:

夫稱頓者,明理不可分。悟語極照。以不二之悟,符不分之理,理智悉釋,謂之頓悟。(慧達《肇論疏》引生公語)

頓悟的重點在普遍性,不在特殊性,即今日所說普世的價值,生公說:「不偏見,乃佛性體」。什麼是偏見?就是二元分別意識,是我們意識思考的盲點,有一就有二,有二必有三,像投石於水,由中心慢慢地擴散為無窮的同心圓,繞著主題,爭論不休。
不偏見即泯除二元對立意識,不是絕對意識嗎?絕對之下有什麼意識呢?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:

一念無不知者,始乎大悟時也。(《維摩詰經集註卷四‧生公註》)

能夠一念無不知,不是什麼都知,理極必反,理的盡頭哪有什麼理?若有可知的理,還是會像漣漪一般漫渙出來。無不知即無知,無知故無偏見,無偏見才能廓然無聖,無知乃大知大悟。

四、頓悟是天然本性
禪宗不走從教入宗這條路,有部分學人看到生公說頓悟,就把竺道生當著禪宗的先軀者,講禪宗史就從老莊開始,南北朝清談,然後列出竺道生,再引到禪宗。這是思想史的時間側面的縱貫研究,與禪宗史無關。禪自達摩初傳中華大地,到了六祖擘開新紀元,講頓悟轉向行入了。
禪宗的頓悟是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一條路了。
六祖的禪風是革命性的,徹底掀翻了慣性思維的邏輯,尤其「以心傳心」,心心相印之下,完成「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」的傳承。
《壇經.行由品》,五祖對六祖說:「法則以心傳心,皆令自悟自解:自古佛佛唯傳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」,所謂密付不是秘室裡秘密傳付,不讓他人知道,而是直接在心境上顯現,如鏡相照。受傳的人只存知覺,聲音如過耳音鈴,聽得清清楚楚,卻一字也記不得,腦子裡一片空空朗朗,沒有頭蓋子般,彼此沒有時間、空間的感覺。

以心傳心是直指中的直指,禪堂中大部分採取有言顯無言、無言顯有言的方式直指,因此妙趣橫生,在幽默開朗中達到秘密傳授。即不可說,無法說,如啞子吃黃蓮,心知肚明,祕在形山。
有言顯無言,說了等於沒說,卻是直說、真說。例如雲門文偃第三次向陳睦州問法,一腳剛伸進門,陳睦州關門壓傷腳,向文偃說:「秦、時、鍍、鑠、鑽」,文偃卻領受了。
無言顯有言,不說中直說。例如水潦和尚向馬祖道一問法,馬祖道一一下子搊住水潦的胸,把他摔倒,水潦站起來,反而哈哈大笑。
除了直指之外,還有曲指。
有人問法,禪師指著堂前的竹子說:「看!那枝斜斜地向東去了,這枝直直地,很帥氣。」
直指、曲指、有言顯無言、無言顯有言等都是從「以心傳心」為主體的延展。禪師的門庭設施要能容人來考驗的,不是要人來乖乖聽話的,有調皮氣質的,或者傻傻的弟子都可以因人施設,這是思想啟迪中很特殊的方法。傳心不是傳達,傳是印證,師徒同時呈現不思議。
所以說,頓悟是必須的,頓悟有理入與行入。竺道生的頓悟是理入的一門,禪宗舉揚的是行入的一門,各有特色。
竺道生的出現,使我國的思想史開出美麗的花朵,而禪宗的蔚然成風,卻使中國大地的花色更加繁茂燦爛。竺道生的出現為後來的惠能頓悟法門預先開路,也讓中國文化避開了神秘的宗教色彩。宗教很難不落入神秘境界,但禪宗完全逃離神秘,非常重視禪者的人本,非常重視人的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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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般若觀照的落處

  佛法上有一個問題必須搞清楚:先有實相般若而後有文字般若,或是先有文字般若而後有實相般若?
  一般的看法:經典是世尊親口所說,字字句句都蘊含般若體性,所以我們必須從經典研讀開始,從文字般若中學會觀照,而後獲得實相般若。也就是從經典了解甚深的法義的般若慧,從不斷的觀照而體驗到實相般若。印順法師於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》說:

初學般若,應先於文教聽聞、受持,以聞思慧為主。經合理的思考、明達,進而攝心以觀察緣起無自性,即觀照般若,以思修慧為主。如得離一切妄想戲論,現覺實相,即實相般若了。
這三者,同名般若而各有所重,如意在實相,即能所並寂而非名言思惟所及。如意在觀慧,即依境成觀,以離相無住的相應為宗。如意在文字,即重在安立二諦,抉擇空有。(頁,8-9)

這一序列的聞思修慧的過程即是戒定慧中的慧解脫,然而般若是非常抽象的概念,也是很難重複的心靈現量。到底如何確立所學所證能「現覺實相」呢?應該是三乘共同面對的問題吧!
  研究《金剛經》的大德,發現須菩提提問:「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世尊為說:「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。」這是番囑累。《大智度論》:「先囑累者,為說般若波羅蜜體竟;今以說令眾生得是般若方便竟,囑累。」嘉祥大師據此判本經的初問初答為般若道,後問後答為方便道。
  這兩道符合五種菩提。菩提即般若:
一、發心菩提,即悟迷向道。
二、伏心菩提,從六度波羅蜜的實行中,漸漸降伏各種煩惱。
三、明心菩提,折伏粗煩惱後,切實依教修行,止觀雙運,徹證離相菩提──實相。以上稱為般若道。悟到一切法本清淨,本來涅槃,名得真菩提心。
四、出到菩提:從此莊嚴佛國,成熟眾生,漸漸出離三界。
五、究竟菩提:斷煩惱習氣究竟,自利利他究竟,圓滿證得無上正等菩提。此即方便道,屬菩薩行持。

  我們提出的問題:如何明心菩提?即如何可知證得實相呢?這是關鍵問題。
  《金剛經》扼要提出二個原則:「凡所有相皆是虛妄,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」;又說:「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,貫串三法要:「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,涅槃寂滅」。涅般寂滅才是實相,是本來如此的。
  萬法因緣生、因緣滅,在變動不停的事相中顯現了空性的無限可能。如何契入?達摩大師提出理入與行入。行入即四行,著重在忍辱波羅蜜及反省懺悔,以消除累劫無明,而突出清淨心。禪宗以心印心則為最了當的行入,行入只要保任不虧。
  理入是任何學問必經的方法,佛教重視理智,與其他宗教的一因論完全不同。既是理入,禪宗以參禪為正途,他宗以般若慧為起點,印順法師探討真理的論述為:

凡是真理,要合乎三個定義:一、凡是真理,必定是本來如此的;二、又必定是必然如此的;三、還必是普遍如此的。……這近於哲學者所說的「最一般的」,或「最哲學的哲學」。
但哲學家所說的,「由於推論、假定,或由於定境,與佛法不同;佛法是佛陀及其弟子們,以般若親自證得的。」(《般若經講記》,頁166)

佛法是普遍於一切的,必然是最一般的,只能發現,因此與哲學之由於推論所得不同,亦與外道以定取境不同,這是的論。但是他卻強調「以般若親自證得」的為佛法的核心,然而般若慧仍然是智慧,是從聞思修來的慧解,恐怕不能保證慧解的是般若吧!只能列為聲聞,必須證得般若符合了:本來的、必然的與普遍的三原則。只有通過這三原則深思熟慮而後爆發出來理極必反的心靈震盪才是,否則所謂般若慧仍然是推論的,或者可說只是認知如此的,不一定是親證的,要親證的是自性般若,必須頓悟,即竺道生的〈頓悟成佛論〉。
  我們可以從印順論五蘊皆空的看法看出:

  菩薩修學般若時,觀察諸法從緣起,所以自性空,諸法自性空,所以從緣起,了知空有相依相成,實沒有諸法自性可得;入地才能如實證見一切法畢竟空──即根本智證真理,幻相不現。(《般若經講記》,頁192-193)

經過層層研討之後,所謂般若慧必須符合三個特性:本來如此,必然如此,普遍如此。除此皆是比量。符合三個特性即哲學之哲學、超哲學的根本智,既非哲學亦非宗教,這才是般若學的根本特色。
  禪宗講無相、無住與無念,即是三法要,也是印順法師的哲學的哲學:本來如此,必然如此,普遍如此。禪宗的直指人心即是率爾如此。研究佛法,如果不能獲得明心菩提,見自本性,談文字般若、觀照般若、實相般若,都是戲論。如何實現實相般若?應該是學法的根本課題。

  「畢竟空中有無戲論皆滅」的心靈是什麼呢?一部《金剛經》所言皆是。真正體證般若者如何?請看公案。太虛大師於高旻寺閱藏,突然頓入「無我相、無人相、無眾生相、無壽者相」,身心清淨;虛雲和尚的「杯子撲落地,虛空粉碎也」,亦即「無我相、無人相、無眾生相、無壽者相」,如此親證的心體才是般若。般若起用才是文字般若;般若起觀才是觀照般若,從此才有真正的菩薩行。也是維摩詰大士講的:「能善分別諸法相,於第一義而不動」。第一義即實相般若。
  只有慧解而沒有正受,那是偏慧,通於哲學理論;只有正受而缺乏正見,那是醉酒三昧,不能弘揚正法,免不了焦芽敗種之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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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發現真實的自己

  達摩初祖在《達摩血脈論》裡,有一段非常嚴肅而精闢的話:「若欲覓佛,須是見性,見性即是見佛。若不見性,念佛誦經,持齋持戒亦無益處。……若自己不明白,須參善知識,了卻生死根本。若不見性,即不名善知識;若不如此,縱說得十二部經,亦不免生死輪迴,三界受苦,無出期時。」
  見性是見自本心,識自本性。
  初次見性稱為頓悟,頓悟之後才能如理如法地修行,即悟後起修,重在保任自性,反省懺悔去心垢;到了某種階段,自性的運作成為常態,才稱為開悟,才好說行住坐臥皆是禪。禪就是自性,行住坐臥都能操持自性才稱為開悟,即禪家所說的自由分。開悟以後再上上精進,百尺竿頭重進步,此時大千世界現全身,我即宇宙,宇宙即我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,凡有言行皆從安祥流出,一切又回歸安祥,沒有你,沒有我。有的是宇宙的浪子。

一、自性是生命的自覺常態
  什麼是自性呢?
  佛教有很多名詞,詞異義同,自性又稱本心、般若、菩提、實相、實際理地等等,內涵是什麼呢?最好的真義就是《心經》,這部經完整地披露了心的原態,也是佛的心態。在行住坐臥四威儀中如何運作無礙呢?《金剛經》完全表達出來,換句話說,大開大悟如何鑒測?只要持誦這部經,心鏡相映,一點疑點都不會產生。所以《法華經》說:「佛子住此地,則是佛受用;常在於其中,經行及坐臥」。這不是即身成佛?
  《金剛經》是世尊大徹大悟後,從祂偉大而豐富的內心感情流瀉出來的寫照,字字句句針對著我們這批三界流浪的迷途羔羊親切的召喚。
  因此,如果虔誠地一心一意持誦《金剛經》,不一念起解,會自自然然地頓現出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」的不可思議境界;如果心垢少的話,面對大徹大悟的高僧大德,同樣地也會出現這種非常特殊的心靈狀態,心鏡相映,無障無礙。
  這證明了我們本來就是佛子,懷寶迷鄉浪蕩天涯的遊魂,在這麼微妙的機緣中看見故鄉親情呼應的雙手。豈不是轉經為我用?
  頓悟必須呈現這樣的心靈,而不是什麼道理,說無我,說空,說空有不二,都是道理,必須呈露出這樣的心靈。這種特殊的感受徹心徹骨,只有當事人能夠領受,「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」,沒有這份心靈的震盪,猶如沒有品嚐杯水,怎麼知道冷暖的程度?
  虛雲和尚見性時說:「杯子撲落地,虛空粉碎也」,杯子落地,碰然一聲,讓他「虛空粉碎」,虛空是概念,是道理,虛空是腦筋想出來的虛無;怎樣的虛無中,究竟還有個我在,是我在虛空中?虛空中有我?我如虛空?虛空是無?都是臆想,只有打破了概念,才能打破概念所含攝的無我與虛空,也就是主觀意識粉碎,只得一種無法描摹的客觀無我意識。

二、遇師莫強猜
  真如自性是人人本具的,可是我們一向以意識心從事邏輯判斷,形成不由自主的主觀意識,在佛教稱為第七識(末那耶識)。真如本心遠離第七識,獨立於五蘊之外,就是虛雲和尚的「虛空粉碎」狀態,也是香嚴擊竹時的「一擊忘所知」,和我們日常生活經驗法則不同,一旦出現,難免驚異。筆者初嚐法味的時候,還誤以為是老人失智症,但空朗朗中的覺性廣大無邊,幾幾乎重演葉公愛龍的覆轍。最近看到一則記載,何妨拿來討論。這個人將他的親身經驗講給大家聽:
  「某天早上上班,突然身心內外一片空,實則連空的感覺也沒有。從停車庫到辦公室的電梯口,原來要走五分鐘,似乎一秒鐘就到了。雖然五官功能照常,但似毫不覺知。到電梯口才醒過來。其實,在那失去知覺時才正是醒,這到底是何現象?」
  他的師父答得滑溜溜的:「這種經驗……其他宗教徒的身上也可能發生。當此種經驗發生後,會有身心舒暢,如釋重負的感覺,觀察事物,均較平常明朗……此乃處於一度專心的狀態之後,突然失去了心所依托的現象,程度淺的會感到恐懼,程度深的有如置身心、世界及環境於另一度空間之外的感受。」
  滑滑溜溜,令人遺憾。
  這位先生將他心的覺受很清楚地說出來:「突然身心內外一片空,實則連空的感覺也沒有」,又說:「雖然五官功能照常,但絲毫不覺知」,這就是第七識退位,如來藏突發的心靈狀態,也是見性的證明。他還有一句結論很好:「到電梯口才醒過來,其實,在那失去知覺時才正是醒」,走過電梯口醒過來就是第七識,也是那個日常生活慣常運用的意識覺知心。修行的規箴:「七識頭上一把刀」,刀後的絕後再甦醒,即是他說的:「在失去知覺時才是醒」,他的慧根獨具,可惜一塊黃金碰到平凡的師父被視為一片銅,不知道如何指導他正修行,可惜不可惜?他那段失去知覺而行走如常就是自性的顯現,當他「醒」過來是第七識又回過來主宰行為思想。兩者要辨識清楚,前者是真心,後者是妄心,修行的前段在讓真心當家作主,後段在真妄相攝,妄不離真,圓融無礙。

三、葉公見龍,手足無措
  見性的心靈就是這樣,是離執而顯現的禪定,是純生命的屬性重現。從此,要好好地保任和管帶,牧牛圖及頌即是祖師大德留下來的心要,讓我們在見性後有個觀測的評量依據,以此而修即是正修。
  這位師父不懂這個失去心所依托的現象,才是本性的獨立狀態,才是心靈的真自由,真平等,何等珍貴!他卻從別人的話,予以權威性的回答,不懂裝懂。
  我們再來引用另則故事。南懷瑾老師在打禪時,考問某人,某人答:「這一段時間裡,內心明明白白,外面一切聲音、動作清清楚楚,身體內部的變化,也非常清楚,就是妄念自然沒有了。」南老師只說:「照這樣修行,就好了!」(《習禪錄影》,頁275)南老師的禪籍對見性及保任都講得很清楚,見得到實修的底子,不像其他人根本不明白見性與開悟的關係,也不明保任,只會自我吹噓,甚至誤導。
  當如來藏呈現的時候,因為與慣常以意識(第六意及第七識)為準則的經驗不同,絕對沒有辦法「觀察事物,均較平常明朗」。必須將如來藏保任到某種「須臾不離」的時候,從中道中學會將如來藏識與意識調和運用,從此思路大清,靈感湧現,但切莫忘了「法身慧命」高於一切,千萬不可再被紅塵迷惑,成為法界叛徒!

四、超出三界
  打破生死問題,超出三界,從見性後開始起修,才是穩當可靠的道路。如果說超脫生死,也不過是執心的願望而已!禪宗開導我們的是:在自悟自解中展開自覺運動,在回復到本來面目中享有本地風光外,「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」,要向有緣人播下菩提種子,共同邁向生命的圓滿。
  因此,禪宗所強調的是人類淨化心靈,不斷邁向生命圓滿的自覺自立運動,從而己達達人,己立立人,淨化人類心靈才是人類不斷進化的能量。
  當你發現真實的自己,才會從真感情中發揮出無緣大慈,因為你我的真實是不二的,我的真實才是你的真實,你的真實,也是人人的真實!往哲所言:「高高山頂立,深深海底行」,禪才能無限延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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