禪韻組曲(二)
禪韻組曲(三)
禪韻組曲(四)
禪韻組曲(五)
禪韻組曲(六)
禪韻組曲(七)
八禪師氣象
九禪不是說的
十現象界是相對世界
總共 41 筆
現在有此說:開悟就是以意識覺知心尋找同時同處的第八識如來藏,找到了如來藏即得了全部,不用保任,因為如來藏是不生不滅的。
禪宗的開悟並不是要得到什麼道理,得到什麼境界。如來藏、般若或本心等等,並不是用什麼方法可以得到的,六祖說「本來無一物」,《心經》也說:「無智亦無得」。禪宗祖師的直指人心,是一種方法讓學人從相對的心境跳脫到絕對的心境,絕對的心境就是「無我相、無人相、無眾生相、無壽者相」,為了說明方便,我們才說:開悟是很特殊的心靈的震盪,不是我們日常經驗有的相對化的觀念或認知。
意識覺知心是相對的分別心,不可能發現或尋找到絕對的心境。相對的分別心找到的必然是相對的分別心,自己以為找到了並行的分別心為如來藏。
只有擺開了相對的意識心的束縛,才能呈現出絕對的心境,所謂頓入不可思議。一有思議,就凌奪了絕對的完整性。
有了這種絕對的經驗,修行才有目標;削去相對意識心的喧賓奪主,養來養去,讓絕對心境掌控生命活動,相對意識變成輔弼大臣,這樣才是洞山說的:「不順非孝,不奉非輔,潛行密用,如愚若魯。」
《指月錄.卷十三.六祖下第五世.袁州仰山慧寂通智禪師》記載:
「溈(山)一日指田問師(仰山):這丘田那頭高,這頭低。師曰:卻是這頭高,那頭低。溈曰:你若不信,向中間立,看兩頭。師曰:不必立中間,亦莫住兩頭。溈曰:若如是,著水看,水能平物。師曰:水亦無定,但高處高平,低處低平。溈便休。」
溈山靈祐與弟子仰山慧寂,情同父子,閒聊中透著禪機。溈山指著一片田說「那邊高,這邊低」,仰山反對。溈山要他站在中間比一比看,就可以看出高低。仰山說:「不必費那麼大周章。」溈山說:「那麼拿水灌灌,先灌滿的是低吧!」仰山答:「高處高平,低處低平,就是這樣。」
他們把田的高低做題目,告訴我們:這個世界都是相對概念組成的,避免不了高低、欣厭、取捨、是非的爭執。如果能夠擺開這些相對觀念,擺開線性思考的慣性,就可以從絕對的心境,取得低處低平、高處高平的「絕對待」。
禪宗的公案,祖師答話就是在這個絕對的心境中自然流露出來的,要學人當下截斷情識作用,離開相對的執著,即得一種平懷,泯然自盡。
請問: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庭前柏樹子。什麼是禪?碌磚。答得極為恰當,這是祖師們法的人格化,順口答話的平常心,不是思慮的答案,聽的人也當然要撇開情識的臆測,力量夠大夠猛,必有一番絕對的心靈出現。
相對的心境是比量,絕對的心境是現量。沒有理論的存在是現量境的特色,因為本來如此,所以獲得現量境的時候,要把整個生命滾進去的,所以稱為「不二法門」。
既入不二法門,「一切無有真,不以見於真;若見於真者,是見盡非真」(《壇經.付囑品》),把整個生命滾進去;《指月錄.卷二.應化聖賢.那吒太子》:「析骨還父,析肉還母,然後現本身,運大神力,為父母說法」,《封神榜》演義得好:蓮花化生。
先師講得箇中三昧:「證悟並不只是有得於心,或有所會心。它是有若化學變化(而非制約性的物理變化),由堅持理智的抉擇,經過冷靜的沉思,孕育出熾熱的情懷,激發出智慧的火花,以構成真理與生命溶融的媒觸,才會瞬間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,一個嶄新的、一個由佛法誕生的新生命,於焉圓成。」(《觀潮隨筆.第二輯法塵.解行相應》)
如何做起? 先師說得親切極了:「很簡單,只要你下一番『剿心中賊,去心中垢』的工夫,保你氣質脫俗,風度高雅,晶瑩無瑕,美得讓下三濫不敢仰視,使得上等人俗念頓消。」(《觀潮隨筆.第一輯世說.光彩與美麗》)得正法薰陶的人,由於「無垢清淨光,慧日破諸闇」,黑暗的意念自然不能存在,容光煥發是標誌,接近的人膩著你不肯走,因為親和力是無垢清淨光。
相對的心境是概念性的,脫離不了思維框框,有一就有二,有二就有三,沒完沒了,稱為比量;絕對的心境是超脫概念的,必須全身滾進去,把全部的理性與感情全部投進去,稱為現量。
如何將習慣於相對概念思維切入絕對的心境,這是禪宗的難題。禪師對禪沒有開口解釋的餘地,只有迅速地把學人推進那個無法言詮的禪海,讓其受「禪」的洗禮。
馬祖道一禪師是第一位運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,讓學人在禪海裡洗禮的偉大禪師。打開他的接人公案,每一則都令人忍俊不住,在生動的一言一舉之中,成就了大智慧。
例如無業禪師問禪,馬祖道一向他說:「你佛學知識太豐富了,我們聊起來可能不能打底。撿個有空的日子,我們好好地談吧!」無業禮辭,轉身離去。道一突然叫他一聲,無業聞聲停腳回頭,道一卻笑吟吟地問他:「是什麼?」無業突然就把握了這個微妙的頃刻間的心靈變化,傻傻地瞪著道一。道一說:「這就是,不要懷疑。」(見附註)
後來,以這種直指人心的方法接引學人的禪師愈來愈多了,形式也改變了,多彩多姿,祖師禪是中華禪的特殊風格確定了,很難移植到非中華文化洗禮的國土。棒喝交馳,鯉魚躍龍門,讓人目瞪口呆。
【附註】
《指月錄.卷九.六祖下第三世.汾州無業禪師》:
謁馬祖。祖覩狀貌奇偉,語音如鐘,乃曰:巍巍堂堂,其中無佛。師禮跪而問曰:三乘文學,粗窮其旨。常聞禪門即心是佛,實未能了。祖曰:祇未了底心即是,更無別物。師曰: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?祖曰:大德正閙在,且去,別時來。師纔出,祖召曰:大德!師回首。祖曰:是甚麼?師便領悟,乃禮拜。祖曰:這鈍漢禮拜作麼?
西方人擅長邏輯,邏輯是形式的圖表,像一棵樹,從根到幹、枝、細枝、葉子、果實。科技的發明在邏輯的安排下日新月異,依靠著循序檢測的思維。
發明是要打破現狀的,奇思異想的提出,只好靠直覺。直覺是排斥邏輯的限制性,所謂靈感,靈機一動,再重組邏輯。直覺擊發靈感,直覺是禪的基本要素。
禪不可能只是佛教的,或是禪師的;而是普遍的、人性的、原本的。直覺也許可用來說明那瞬間的心靈之美吧!愛默生(Emerson)是美國詩人,他說的「最根本的自我」,很有禪味:
「在我們研究了自信的理由後,便可以解釋為什麼由個人原始行動,會引發這種磁性的吸力。但什麼才是可以做為普通信賴基礎的最根本的自我呢?這是個沒有視差、不能計畫,而使科學受挫的星辰,它美麗的光芒照透了繁雜不淨的行為。如果它沒有一點獨特,試問它的本性和力量又是什麼?歸根追底,探索被稱為自發性或本性的天賦,道德和生命的本質。這種根本之智是直覺,別於學習得來的為教授,分析所不能及的最後力量就是萬物共同的根源。平靜時從靈魂深處迸出了那種存在感,它是和萬物、時空、人間一體共存的。顯然的,那就是和生命及一切存在同一根源。」
記起了嗎?當你耳裡響起:「何期自性,本不生滅;……何期自性,本無動搖」,你便與佛同根源了!靈感自然汩汩而流!
最重要的,什麼是禪?禪所指涉的是什麼?為什麼禪是絕對的心境?那我們經常出現的相對心境是什麼?
我們先看極端的主張。
胡適說:「中國禪並不來自於印度的瑜伽或禪那,相反的,卻是對瑜伽或禪那的一種革命。」
鈴木大拙說:「中國人的那種富有實踐精神的想像力,創造了禪,使他們在宗教的情感上得到了最大的滿足。」
吳經熊說:「禪宗可以說是道家結合了儒家的悟力,和救世的熱情所得的結晶。假如佛學是父親,道家是母親,那麼禪宗這個寧馨兒不可否認的,是比較像他的母親了。」
事實上,惠能聞《金剛經》而見性,因弘忍的啟發而大徹,以後大談禪法,先後引用了《涅槃經》、《阿彌陀經》、《法華經》、《楞伽經》、唯識論……等等,都是佛教傳下來的大經大論。他將老莊的放曠自然融進了佛教的嚴謹教義中,而獨創直指人心的方法,直接將佛教的核心──生命學做有機的聯合。
生命學見於《壇經》「何期自性,本自清淨;……何期自性,能生萬法」,也是「佛佛唯傳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」的確證上。禪必須透過學習、親證、實踐而獲得結果,完全與一般的宗教或哲學不同。實踐而得的「五蘊皆空」,逐步踏入離執禪定又和四禪八定不同。在無執禪定中完成法身的融鑄,而轉為新的生命。不能產生新生命,都是戲論。道家張紫陽說:「鼎內若無真種子,猶將水火煮空鐺」(宋.張伯端《道樞.卷十八.悟真篇》),豈可淪為思想哲學!
禪宗接人運用特殊方法,避開言詞尋思的情識作用,當下讓弟子契入絕對的心境,呈現出沒有情識作用的心靈狀況,稱為「直指人心」。這種超絕手法不能依仗言語、文字,絕斷思繹尋伺,稱為「不立文字」。
絕對心境呈現出來的心靈是空空朗朗,非常廣闊的空間,有如晴空萬里,唯存直覺。空空無法形容這種心靈,必有朗朗的覺照存在,唯覺照而不思善、不思惡,《金剛經》說的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」描寫的心境。
例如有一位僧人問禪,禪師指著前面的竹子說:「你看有的竹子斜向那邊,有的竹子斜向這邊,都長得不錯,搖曳生姿。」這位僧人當下開悟了。因為他從相對地看著竹子,斜切這邊,斜向那邊,突然跳脫出了這邊那邊的概念成見,呈現了絕對的心境,沒有高低曲直的狀態。
我們這麼說也是文字上的指引,必須在心靈上有一番非常奇妙的心境呈現,就像走完長長的隧道,突然迎面一片開闊的天地,又能迅速地抓住「萬象叢中獨露身」的直覺,那是純粹的直覺,純粹的存在。
沒有師父的引導,在文字上如何用功,都是相對概念的追逐;師父在機緣成熟時一棒一喝,是法身慧命成就的關鍵,所以學禪不可無師,學禪不可無智。無智不識真理,也辨別不了真師邪師。
禪必須全身滾進去才有少分相應,因此,禪師在表達的時候,也是全身說出來的。怎樣全身說出來?就是真誠真情,毫無虛偽。我們在看公案的時候,要領會到那股真誠真情才有受用。
真誠真情是實踐正知而產生的生命發酵,很直接地從心坑流露出來,句句都是他們變化氣質的經驗,漸漸凝鍊成就的人格化表現。趙州和尚稱為平常心,其實就是「八不中道」的無我意識。
「吃茶去!」這則公案瀰漫了平常心是道的氣象。當新來的和尚向趙州問候,趙州欣然地說:「吃茶去!」即時化解了雙方的樊籬。另一個舊識上來請安,趙州依然高興地請他「吃茶去!」一舉一動中勘驗了他的悟境。首座起問:「為何兩人都吃茶去?」趙州欣然答:「你也吃茶去!」明說暗喻:不落兩邊,力行中道。
中道意識是打破我執而後呈現出來的客觀意識,假如沒有真誠真情,這種客觀意識不能如流水般地流下來。
我們修行進進退退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執,大家會面,你我的界限就出現了;每個人都是高高的竹子,各享清風,要與人分享。 真正力行中道的人,有敲斯應,不會起個分別念頭,保持無念狀態。問答之中的起念,是有問斯答,極為自然、極為真誠;畫蛇添足就是我執。
禪法是突破相對概念而呈現絕對心境。絕對心境是純粹的感受,純粹的存在,沒有相對的概念,相對概念是情識作用。所以古德才說:「離心意識,參!」又說:「離四句,絕百非,說上一句話!」參「話頭」等等。
禪師的責任就是指導弟子從相對概念踏上絕對心境,不是談道理、說佛法,這些都是相對概念、情識作用、分別作用。從相對概念跳脫到絕對心境,就是「直指人心」,說來不神秘。問題是真禪師才有這些基本認識、深入體驗與獨特手法。
每則公案如果選來好好參,都可以讓人直入斯境,呈現特殊的心靈狀態。如果解公案,以為什麼是對、什麼是悟,那不是在意識上跑馬燈嗎?獲得的是自以為是的了解而已,和開悟無關,因為心境沒有落入絕對境界。
譬如靈雲志勤見桃花而悟道,寫下了「自從一見桃花後,直至如今更不疑」(見附註一),怎麼解?有人說他看到桃花而看到空性;有人說桃花本是平常事,人到處尋花問勝,將心外求,見到桃花才歇下心。種種解釋都是文字,鬧著玩。
慧洪覺範未悟前也曾讀過這偈,解了又解,頗為得意,卻被歸宗真淨所斥:不好好參,動什麼文學知識?他苦思不得。一日心境突破,寫了一偈:「靈雲一見不再見,紅白枝枝不著花;叵耐釣魚船上客,卻來平地摝魚蝦。」(見附註二)是真跳脫得絕對心境的人!
【附註】
一、《指月錄.卷十三.六祖下第五世.福州靈雲志勤禪師》
本州長谿人也。初在溈山,因見桃花悟道。有偈曰:「三十年來尋劒客,幾回落葉又抽枝。自從一見桃花後,直至如今更不疑。」溈覧偈,詰其所悟,與之符契。囑曰:「從緣悟達,永無退失,善自護持。」
二、《指月錄.卷二十八.六祖下第十四世.瑞州清涼慧洪覺範禪師》
郡之彭氏子,少孤。依三峰靘禪師為童子,日記數千言,十九試經得度。從宣祕度講成實唯識論。逾四年,棄謁真淨于歸宗。淨遷石門,師隨至。淨患其深聞之弊,每舉玄沙未徹之語發其疑,凡有所對,淨曰:「你又說道理耶!」一日頓脫所疑,述偈曰:「靈雲一見不再見,紅白枝枝不著花。尀耐釣魚船上客,却來平地摝魚蝦。」淨見為助喜。
從相對的概念跳進絕對心境是開悟的特徵,是一種非常微妙而特殊的心靈變化。而常住於絕對的心靈狀態,就是純粹的存在,也是純粹的生命。
《金剛經》講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」,突出了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」,就是純粹的生命,它的展現過程就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六祖別開生面地說:「剎那無有生相,剎那無有滅相,更無生滅可滅,是則寂滅現前。當現前時,亦無現前之量,乃謂常樂。」(《壇經.機緣品》)常樂即是純粹的生命,純粹的存在。
所以研究禪宗的人,絕對不可以在字面上追道理,禪不是解門而是行門,陽明說理之極即是行,行只是一個純粹的生命。學習禪必須全身滾入,全理智及全感情地滾進去,在變化氣質中完成法的人格化。
入禪而出禪只是以天上界心生活在現象界中,與現象界是相對的有機結合,才稱一合相。因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,空是絕對的存在,因緣所生當然是現象界,是相對的。就如時間,在現象界是一個相對於空間的量度,而在相對速度不同時,時間也不同,所以時間也是相對的。
在相對中如何跳脫到絕對的心境是禪的特質。
質量跟能量是可互換的(E = mc²),一合相才有可能,才顯得可貴。
網站維護:張曉鈴,陳翠姬